过了冬至,日子就快了起来。
墨尘觉得奇怪,平时日子慢得像蜗牛爬,一到了腊月,日子就像被人踩了油门,嗖嗖地往前蹿。他还没反应过来,腊八就到了。
腊八那天,沈青煮了一大锅腊八粥。
粥里有糯米、红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核桃、葡萄干,八样东西,一样不少。墨尘蹲在灶房里,看着沈青把一样一样的东西往锅里放,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气,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青姐,好了没有?”
“急什么,粥要慢慢熬,火候到了自然就好了。”沈青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头也不抬地说。
墨尘想起沈青说过的话——“做蜜饯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急不来。”做粥也是一样,火候不到,粥就是生的,吃了拉肚子。他咽了咽口水,乖乖地蹲在灶房门口,等着。
好不容易粥熬好了,沈青盛了一大碗,递给墨尘:“给师父送去。”
墨尘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桂花树下。灰衣道人正坐在那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墨尘蹲下来,把碗凑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灰衣道人的鼻子动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了出来。
“师父,你属狗的?”墨尘笑着把碗递给他。
灰衣道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喝。”灰衣道人说,“沈青丫头的粥,是天底下最好喝的粥。”
墨尘又跑回灶房,端了一碗给凌昊。凌昊坐在屋檐下看书,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喝。”他说。
墨尘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凌昊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喝,喝得满头大汗。沈青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递给他一条毛巾。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墨尘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继续喝。他一口气喝了三碗,喝完之后摸了摸肚子,觉得肚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小西瓜。
“沈青姐,腊八粥为什么叫腊八粥?”墨尘问。
沈青想了想:“因为是腊月初八喝的,所以叫腊八粥。”
墨尘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但又觉得很有道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看着很复杂,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腊八粥就是腊月初八喝的粥,就像桂花茶就是桂花泡的茶,就像师兄就是师兄,不需要那么多解释。
过了腊八,就开始忙年了。
沈青带着墨尘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连屋檐下的蜘蛛网都用长竹竿挑了下来。墨尘爬上爬下,擦窗户、扫地、倒垃圾,忙得脚不沾地。凌昊坐在屋檐下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墨尘一眼,嘴角微微动一下,继续低下头看书。
“师兄,你也不帮忙!”墨尘擦完最后一扇窗户,站在梯子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昊。
凌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帮。”
“你帮什么了?”
“看你。”
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赶紧扶着梯子,手忙脚乱地爬下来,低着头跑进了灶房。沈青正在灶房里剁馅,看见墨尘红着脸跑进来,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墨尘的声音尖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剁馅。墨尘站在灶房里,心跳得砰砰砰的,脑子里全是凌昊说的那两个字——“看你”。看你。就两个字,但比什么“我喜欢你”“我想你”都好听。好听一百倍,不,一千倍。
墨尘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他擦得很用力,好像想把灶台上的油渍连同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擦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青做了灶糖,黏黏的,甜甜的,咬一口粘牙。墨尘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跑到院子里递给凌昊。凌昊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角抽了一下。
“太甜了。”凌昊说。
墨尘笑嘻嘻地说:“灶糖就是甜的,不甜怎么叫灶糖?”
凌昊看了他一眼,把那块灶糖吃完了,然后喝了一大口茶。
墨尘看着他被甜得皱眉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灰衣道人也拿了一块灶糖,咬了一口,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甜。”灰衣道人说,“越甜越好。灶王爷吃了甜的东西,上天述职的时候嘴就甜,说的都是好话。”
墨尘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好奇地问:“灶王爷真的会上天述职吗?”
灰衣道扔了手里的灶糖,想了想:“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信了。信了又不吃亏。”
墨尘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很多事情,信了又不吃亏,那信一信也无妨。灶王爷也好,神仙也好,陆姨在天上也好,凌昊的娘在天上也好,信了,心里就踏实了。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墨尘从镇上买回了红纸和墨汁,铺在桌子上,研好墨,拿起毛笔,准备写春联。他握着笔,悬在红纸上方,迟迟不敢落笔。他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他怕写出来贴在大门上,被村里人笑话。
“不敢写?”凌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转过头,看见凌昊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他铺在桌上的红纸。
“我字写得不好看。”墨尘说。
“写。”凌昊说,“不好看也是你写的。”
墨尘咬了咬牙,落笔写了第一个字——“春”。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走路。墨尘看着那个字,恨不得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继续。”凌昊说。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福满人间万象新。横批:喜迎新春。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站不稳的小鸡。
墨尘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写的春联,脸红了。
“太难看了。”墨尘说。
凌昊走过去,拿起那副春联,看了一遍,卷起来,走出门,贴在了大门上。墨尘跟在他后面,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春联贴在门框上,觉得整座院子的档次都被拉低了。
“师兄,你真的要贴这个?”
“贴。”凌昊用手把春联抹平,“你写的,为什么不贴?”
墨尘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很久。春联很丑,字很难看,但那是他写的,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他忽然觉得,丑就丑吧,难看就难看吧,贴在门上,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也挺好的。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副春联。
“明年的春联,还是你写。”凌昊说。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的侧脸。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觉得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淡,但他看见了。
“好。”墨尘笑了,“明年我写好看一点。”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沈青就起来忙活了。
墨尘被灶房里的响声吵醒,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衣走到灶房门口。沈青正在剁馅,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咚咚咚的,像在敲鼓。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沈青姐,你怎么这么早?”墨尘打了个哈欠。
沈青头也没抬:“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墨尘看了看外面,天还黑着,连鱼肚白都没有。但他没有拆穿沈青,而是走进灶房,挽起袖子,开始帮忙。他帮着洗菜、切菜、烧火、添柴,把沈青吩咐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好。沈青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
“长大了。”沈青说。
墨尘正在烧火,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只花猫。他抬起头,看着沈青,咧嘴笑了。
“早就长大了。”
沈青看着他的笑脸,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很快转过身去,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墨尘没有看见她红了的眼眶,低下头继续烧火。
到了傍晚,一桌子菜终于做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清炒时蔬、蛋花汤,一共八道菜。墨尘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等师父和师兄。”墨尘说。
话音刚落,灰衣道人和凌昊从外面走了进来。灰衣道人今天换了一件新衣服,灰色的道袍,虽然还是灰色的,但看着比平时那件新一些、整一些。凌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但腰间多了一块玉佩,是那块青白色的、雕着兰花的玉佩,上次灯会戴过的那块。
“师父,师兄,吃饭了。”墨尘笑着说。
六个人围坐在桌前——凌昊、墨尘、沈青、灰衣道人、冰魄、沈孤鸿。和去年一样,六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墨尘看了看每个人——师兄在倒茶,师父在夹菜,沈青姐在给冰魄姐盛汤,沈前辈在给自己倒酒。每个人都在做着各自的事,但每个人都在彼此身边。
墨尘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还是蜂蜜桂花水——站起来,举着杯子。
“师父,师兄,沈青姐,沈前辈,冰魄姐,新年快乐!”
五个人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杯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新年快乐。”灰衣道人说。
“新年快乐。”凌昊说。
“新年快乐。”沈青说。
“新年快乐。”沈孤鸿说。
冰魄没有说话,但她举着杯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墨尘把这个当成“新年快乐”了。
吃完饭,沈青又端出了桂花糕和蜜饯。墨尘吃了一块桂花糕,又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他靠在凌昊肩膀上,问凌昊“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凌昊说“好”。今年他们果然还在一起过年,和去年一样,六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沈青做的菜,喝着师父泡的茶。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和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都好。”
墨尘笑了,笑得很满足。他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烟,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不管过去的一年发生了什么——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得到的失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一年,会有新的桃花、新的桂花、新的枣子、新的雪人、新的蜜饯、新的春联。新的一年,他们还会在一起,在这棵桂花树下,喝着桂花茶,看着星星,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这就够了。
本章 第424章 年关 来自 流年无双 的《冰魄凝星河》。听竹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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