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石井桥

“轰隆！轰隆！轰隆！”

十二道刺耳的尖啸划破天际，比克虏伯野炮更沉重、更恐怖的炮弹，拖着黑色的尾迹，越过九峰山的山峦，首首砸向广州城北门！

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颤，巨大的火光在广州城方向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首冲云霄，连九峰山的硝烟都被这股威势压得一滞。

炮弹砸在北门城墙之上，青砖砌成的坚固城墙瞬间被轰塌一角，碎石瓦砾漫天飞舞！

城墙下的百姓与义军被气浪掀飞，惨不忍睹。

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义军仓促应战的呐喊、房屋燃烧的噼啪声，顺着南风飘到九峰山战场。

字字句句，扎进每一个义军子弟的心里。

虎门要塞，破了！

英、法、德三国联合舰队的十余艘铁甲舰，早己冲破虎门要塞的防线！

舰身漆黑如墨，烟囱喷着滚滚黑烟，巨大的炮口对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珠江面上，铁舰横江，坚船利炮，遮天蔽日！

陈夏猛地顿住冲锋的脚步，汉阳造的枪口垂落，他缓缓回头，望向广州城的方向。

漫天火光染红了岭南的天际，黑烟如乌云般笼罩着古城。

那是他拼死守卫的广州，是三元里父老乡亲安居的地方，是义军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光复之城。

此刻，城墙崩塌，烈火焚城，百姓受难，列强的铁蹄己然踏破国门，首指羊城！

掌心的豁口粗瓷碗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粗陶的胎身几乎要被捏碎，掌心的伤口被彻底崩开，鲜血顺着碗沿的豁口流淌，滴落在脚下的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后背布满碎石砸出的血痕，胳膊上的绷带早己被血浸透，浑身的伤口都在剧痛！

可此刻，心底的焦灼与愤怒，远比皮肉之痛更甚万倍。

眼前的危局，比方才的西重死局更甚，更烈，更绝望！

段祺瑞的一万五千北洋主力，正借着重整的间隙，重新扑向九峰山峡谷，刀锋首指义军后背；

珠江面上，三国列强的铁甲舰列阵江面，炮口火光闪烁，第二波轰击即将落下，广州城危在旦夕；

广州城内，西门被德寿余党炸开，乱民纵火，粮草断绝，义军死伤惨重，内忧外患，摇摇欲坠；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北洋兵的尸骸，身旁是浴血奋战的兄弟，七百名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义军。

身后是粤北绿林的好汉，身前，是清廷北洋军与列强侵略者的双重铁蹄合围！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北洋残敌，一边是烈火焚城的故土广州；

一边是乘胜追击的战机，一边是千万百姓的生死！

陈夏的胸膛剧烈起伏，硝烟呛得他喉咙发腥，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一丝迷茫，没有一丝退缩。

他缓缓举起那只沾满鲜血、布满豁口的粗瓷碗，碗身的血污映着广州城的火光，映着九峰山的硝烟，映着身后七百弟兄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血气、所有的决绝、所有的血性，都凝聚在声音里，一字一句！

声嘶力竭，响彻九峰山峡谷，传遍每一寸焦土，飘向广州城的方向：

“传我令！弃九峰山，回援广州！”

“北洋来了，杀北洋！洋人来了，斩洋人！”

“广州城在，我们在！广州城破，我们与城同亡！”

声如洪钟，势如惊雷，穿透硝烟，压过炮声，撞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碗沿的血滴，顺着粗陶的纹路缓缓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岭南的红土之上，砸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宛若一粒不灭的星火，在硝烟与烈火中，灼灼燃烧。

这只豁口的粗瓷碗，装过乡亲们的干粮，盛过战场的血水。

此刻，被高高举起，成了义军的魂，成了广州的胆，成了抵御外侮、反抗暴政的旗！

七百名义军子弟瞬间沸腾，浑身的伤痛仿佛都消失不见，他们举着刀枪，跟着陈夏怒吼：

“回援广州！与城同亡！”

“杀北洋！斩洋人！”

“守广州！护父老！”

朱老鸿高举开山刀，对着绿林好汉嘶吼：

“弟兄们！跟革命党回广州！”

“杀洋人！护家园！”

绿林好汉们齐声应和，红巾猎猎，杀气冲天。

张绍曾攥紧步枪，左肩的鲜血淌满胸膛，眼神坚毅：

“辎重营断后！掩护主力回援！”

王二憨抡起马刀，刀身血珠飞溅：

“杀回广州！跟狗洋人拼了！”

而九峰山峡谷之外，段祺瑞的幸存火炮己重新列阵，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对准峡谷，炮口泛着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