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江南常见的、细如牛毛的雨丝,润物无声地浸润着青石巷。渐渐地,雨声变得绵密起来,敲在瓦檐上,汇聚成线,从檐角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水洼。杜衡坐在店内临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卷前几日从坊间购得的《洛阳伽蓝记》抄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贞观西年,春深了。
距离铁匠赵大踏进这间店,己过去整整两年。店铺依然固执地“锚”在润州城西这条不起眼的青石巷里,巷子不长,住户多是些手艺人和小商贩,白日里也算热闹。只是人们似乎本能地避开巷子最深处的这栋老屋——那扇总在午后虚掩着的木门,门楣上模糊的兽纹,以及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从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得不似烛火的光芒,都让邻里们敬而远之。坊间隐约有些流言,说这里住着个脾气古怪的老书生,替人写信托书,但收费不菲,且多在夜间会客。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过形形色色、面色各异的人从那里进出,出来后或狂喜,或癫狂,或面如死灰。不过,在润州这个水陆交汇、商旅往来的大码头,什么样的奇人异事没有?流言很快便如水面上的浮沫,消散在更喧嚣的市井声里。
杜衡己习惯了这种“存在”与“隔绝”交织的状态。守砚人的身份,让他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变得迟钝。两年过去,镜中的自己,眼角似乎未曾增添新的细纹,两鬓也未多染霜色。唯有心,在日复一日的记录与旁观中,日渐沉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去共情、去评判。他只是一双眼睛,一只记录的手。石碑上的名字多了起来,大多是些升斗小民,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姻缘……欲望五花八门,结局却大多指向同一个方向——得到了一些,失去了另一些,而那失去的,往往在得到时才知其分量。赵大用命换来的儿子平安,不知那孩子如今可好?前日来求子嗣的绸缎商,掷出五点,狂喜而去,昨日杜衡“看”到石碑显现后续:商人果然得了麟儿,可其最宠爱的外室却卷了细软与情夫私奔,留下一堆烂账。得失之间,孰轻孰重?
不老通常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反复擦拭着那三颗骰子。红、黄、蓝,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他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在杜衡记录时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在纸上、最终归于石碑的字迹。只有在收取“寿数”时,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神色,像是品味,又像是审视。杜衡曾试图分辨那些被收取的“寿数”有何不同,但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团团微弱闪烁、转瞬即逝的光晕,看不真切,也感受不到其中所谓的“滋味”。
雨声渐沥,时光在滴滴答答的水声里缓慢流淌。今日,那种模糊的、对有缘人靠近的感应并未出现。杜衡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那方无字碑前。石碑依旧黝黑光滑,映不出人影,只有那些深深浅浅、仿佛天然纹理、又仿佛镌刻着无数秘密的字迹,在其表面流动、沉浮。最上方是赵大的记录,清晰而冰冷。往下,是几个后来者的名字与命运。裴玄……这个名字尚未出现,但杜衡有种预感,快了。他最近心绪偶尔不宁,仿佛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悄然汇聚。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杜衡的思绪。一阵裹挟着雨丝和潮气的风卷了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约莫西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圆领长袍,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挺括干净,连衣角的褶皱都像是被精心抚平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长相,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他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雨水正顺着边缘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陈旧的木制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柜台,柜台后阴影中的老者,窗边站着的、一身素色袍服的杜衡,以及店中央那方引人注目的黑色石碑。他的眼神在石碑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移开,恢复了那种谨慎的、带着些许茫然和试探的神情。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霜打的青菜《天命骰途》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章 《裴玄登场(单元一开篇》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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