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夜救治

林昭端着半碗热粥走进破庙时，刘伯温正靠着墙，望着屋顶的破洞出神。

晨光从那个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残破的神像上。土地公的泥塑金身早己斑驳，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光照亮，那慈悲的神情便在光影中显得意味深长。

“老人家，粥来了。”林昭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刘伯温收回目光，看了看碗里的粥——稀稀的，米粒依稀可数，几片野菜叶子浮在上面。他没有接，而是问：“哪儿来的？”

“前面三里外有个村子。”林昭道，“一户农家给的米，说是去年的陈米，煮粥还行。野菜是我在路边掐的，这个时节只有这个。”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林昭也不说话，只是蹲在一旁，看着火堆里残留的余烬。

庙里很静。风停了，外面的鸟雀开始叫起来，叽叽喳喳的，倒显出几分生机。

一碗粥喝了大半，刘伯温放下碗，长长地吁了口气。

“后生，”他忽然道，“你昨夜给老夫用的什么方子？”

林昭一愣，随即答道：“二陈汤加减。茯苓、半夏、陈皮、甘草、杏仁、桔梗。缺一味生姜，只能将就。”

“二陈汤......”刘伯温沉吟了一下，“化痰理气，祛风散寒。你用药很准，分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夫醒来时，胸中那股浊气己经散了大半。”

林昭道：“老人家过奖了。您底子好，换了旁人，一剂药未必见效。”

刘伯温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口破瓦罐上：“你用什么熬的药？”

“就那个。”林昭指了指，“破是破了，洗洗还能用。”

刘伯温看着那缺了半边的瓦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夫为官几十年，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什么金樽玉盏没用过。临了临了，倒是用一口破瓦罐熬的药，救了这条老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感慨，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昭不知该怎么接话，便没有开口。

刘伯温又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他放下碗，看着林昭：“后生，你昨夜翻老夫的书稿了？”

林昭心中一跳。他确实翻了，而且翻了大半夜，看得入迷。但他不知道刘伯温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那是人家的手稿，未经允许私自翻阅，是为不敬。

“晚辈......”他斟酌着措辞，“昨夜守着您，无事可做，便......便翻了几页。失礼之处，还请老人家见谅。”

刘伯温没有生气，反而问：“看得懂吗？”

林昭想了想，如实道：“看得懂一些，看不懂一些。”

“哪些看得懂？哪些看不懂？”

这问题问得刁钻。林昭沉吟片刻，道：“策论看得懂——说的是治国安邦的道理，晚辈虽未读过多少书，但道理还听得明白。诗稿看得半懂——字面意思懂，但里头藏着的意思，晚辈琢磨不透。至于那些书信......”他顿了顿，“牵涉朝中人物、当今天子，晚辈不敢妄加揣测。”

刘伯温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眼神干净，说话不卑不亢，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敢妄加揣测”，分明是懂，却说不懂，分明是看透了，却说看不透。

这份藏拙的功夫，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读过几年书？”刘伯温问。

林昭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不好答。他前世读过十九年书，从小学到博士，但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他只能按照编造的身份回答：“家里原是开药铺的，父亲在时，教晚辈读过几年《三字经》《百家姓》，后来学医，又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

“就这些？”

“就这些。”

刘伯温盯着他，目光如炬：“那你告诉老夫，策论里‘去蠹’一篇，讲的是什么？”

林昭怔住了。

他昨夜确实读了那篇《去蠹》。那是刘伯温以蛀虫比喻奸佞、以医者比喻治国的文章，写得酣畅淋漓，入木三分。他读的时候拍案叫绝，心想这人若生在后世，定是政论大家。

但此刻刘伯温问起，他该怎么答？

如果说得太多，暴露了见识；如果说得太少，又显得虚伪。

他想了想，道：“晚辈斗胆说说，说得不对，老人家莫怪。”

刘伯温点点头。

林昭道：“那篇文章讲的是——人身上有蠹虫，会生病；朝堂上有蠹虫，会亡国。医者治病，要辨清蠹虫在哪里，对症下药；治国的道理也是一样，要看清奸佞是谁，然后......该拔的拔，该清的清。”

他说得小心翼翼，把“该杀”换成了“该清”，把“铲除”换成了“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