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等待

次日午时，林昭准时来到柳树巷。

这一次，院门终于开了。

徐贲站在门口，一身青袍洗得发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见了他，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先生来了，快请进。”

林昭随他进去，穿过小小的庭院，进了堂屋。徐贲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叹道：“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先生久等了。”

林昭道：“徐翰林公务繁忙，晚辈岂敢抱怨。只是……不知徐翰林召晚辈来，有何见教？”

徐贲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忧虑。沉默片刻，他缓缓道：“林先生，那日从东宫回来后，你可想好了？是留是走？”

林昭道：“晚辈想好了。愿留应天。”

徐贲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道：“林先生，你可知留在应天意味着什么？”

林昭道：“请徐翰林明示。”

徐贲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应天府不是歙县。这里的人，心更深，水更浑。你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解读。你若做得好，有人嫉妒你；你若做得不好，有人踩你；你若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嫌你碍眼。这里没有清净地，没有安稳处。你，准备好了吗？”

林昭静静听完，缓缓道：“徐翰林，晚辈在歙县时，也曾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他们说，整顿药局会得罪人，清理劣药会招人恨。晚辈还是做了。因为晚辈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至于得罪人、招人恨……”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晚辈只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旁的，顾不了那么多。”

徐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良久，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林先生，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应天府不比歙县，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可知道，你那日离开东宫后，有多少人打听你的底细？”

林昭一怔：“打听晚辈？”

徐贲点头：“锦衣卫，东厂的探子，胡惟庸的人，还有……陛下的人。你那日进东宫，虽无人看见，但瞒不过那些人的耳目。不到半日，你的来历、你在歙县做的事、你与刘公的关系，便被人查了个底掉。”

林昭心中一凛，随即又平静下来。钱通判早就提醒过他，朝中有人盯上他了。如今徐贲的话，不过是证实了这一点。

他道：“晚辈在歙县，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们要查，尽管查。”

徐贲摇头：“林先生，你太年轻了。这世上，不是只有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被人利用。有时候，你做得太好，反而成了罪过。你在歙县整顿药局，清理劣药，得罪了多少人？那些被你得罪的人，会不会在应天散布流言？会不会买通御史弹劾你？这些，你想过没有？”

林昭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想得这么深。在歙县时，他只想着把事情做好，把病人治好，旁的都没顾上。如今听徐贲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己经树敌无数。

徐贲见他沉默，语气又缓了缓：“林先生，我不是要吓你，只是提醒你。你在应天，要更加小心。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见人就不见人，能不做事……也要看准了再做。”

林昭抬起头，看着徐贲：“徐翰林，晚辈有一事请教。”

徐贲道：“你说。”

林昭道：“徐翰林方才说，晚辈那日离开东宫后，便有许多人打听晚辈的底细。那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徐贲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你能想到这个，说明你还不笨。太子殿下知道有人在查你，特意让锦衣卫的人传话：林昭是刘公弟子，是太子请来的客人，谁敢动他，便是与太子为敌。”

林昭心中一震。

朱标竟为他做到这一步。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徐贲继续道：“殿下还说了，让你先在应天安顿下来，不必急着做什么。太医院那边，他己经打了招呼，你随时可以去挂个名。至于旁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林昭起身，朝东宫的方向深深一揖：“殿下厚爱，晚辈铭记于心。”

徐贲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行礼。殿下不喜欢这些虚礼，你以后见了他，也随意些。”

林昭重新坐下，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朱标待他如此，他该如何回报？

徐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林先生，你不必想太多。殿下待你好，是因为刘公，也是因为你自己。你在歙县做的事，殿下都看在眼里。他说，像你这样真正做事的人，太少了。他需要你这样的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