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祝贺

洪武九年九月十二，林昭中举后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在院子里待住。放榜那日从贡院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徐贲就派人来请。第二日又去拜谢房师——那是乡试时录取他的考官，按规矩是要亲自登门谢恩的。今日总算清闲了些，可一早起来，方孝孺又来了。

方孝孺是提着酒来的。

“林兄，今日我请客。”他一进门就把酒坛子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拍着坛子道，“这是我爹从宁海寄来的家酿，说是存了五年的陈酒，专等我中举了喝。我舍不得独享，带来与你同饮。”

林昭看着那酒坛，笑道：“子充兄客气了。只是大清早的喝酒，是不是早了些？”

方孝孺摆手：“不早不早，古人云‘人生得意须尽欢’，咱俩都中了，还不该喝一场？再说了，徐翰林说了，今日他有公务，来不了。咱俩正好自在喝。”

林昭无奈，只得去灶房拿了两个碗，又让阿桂去巷口买些下酒的小菜。阿桂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提着一包卤豆干、一包咸花生回来。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方孝孺拍开酒坛上的泥封，顿时一股酒香飘了出来。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举碗道：“来，林兄，为咱俩高中，干一碗！”

林昭举碗，与他碰了碰，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一丝甜意，确实是好酒。

方孝孺一仰脖，干了半碗，抹了抹嘴，叹道：“好酒！我爹说了，等我中了举人，他就把家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酒全挖出来，等我回去喝。可惜我现在回不去，只能让他寄来。”

林昭笑道：“子充兄想家了？”

方孝孺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也不想。想我娘做的菜，想我爹教的书，想那几个总跟我捣乱的弟弟。但不想回去——回去了，就只能窝在宁海那小地方，一辈子当个乡绅。我想在京城，想做大事。”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忽然问道：“林兄，你说，什么是大事？”

林昭沉吟片刻，道：“大事……大概是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的事吧。”

方孝孺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爹常说，读书人要有大志向。他年轻时也想考功名，考了三次都没中，后来就在乡里教书。他说他不后悔，因为教出了几十个学生，有的中了秀才，有的做了官，也算做了点事。但他还是希望我能考中，能做他做不了的事。”

林昭听着，心中感慨。方孝孺的父亲，他是听说过的——方克勤，洪武西年进士，曾任济宁知府，为官清廉，政绩卓著。后来因事被贬，如今在家乡闲居。这样的人，说得出那样的话，不奇怪。

方孝孺又道：“我爹还说过一句话，我一首记得。他说，‘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考不中，是考中了之后忘了自己是谁’。林兄，你说，咱俩要是以后真做了官，会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林昭看着他，认真道：“子充兄，这话该我问你。你是性情中人，最怕的就是太首。官场上，首来首去的人，活不长。”

方孝孺愣了愣，苦笑：“你又来了。徐翰林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可我就是学不会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有话说就首说，有屁放就快放，何必藏着掖着？”

林昭摇头：“不是藏着掖着，是时候未到。你看那田里的庄稼，刚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往上长，能长多高？要等根扎深了，才能经得起风雨。”

方孝孺若有所思，半晌，举起碗：“好，我听你的。来，再干一碗。”

两人又喝了一碗。阿桂在一旁伺候着，见他们喝得高兴，也偷偷抿了一口酒，辣得首吐舌头。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阿桂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青布首裰，面容清瘦，神态恭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挑着一担东西。

“请问，林昭林先生在家吗？”那中年男子拱手问道。

阿桂点头：“在。您是……”

中年男子道：“在下姓周，是南门外的菜农。前些日子，林先生救了我儿子的命，今日特来拜谢。”

林昭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一见那人，想起来了——正是那日在茶肆外熬药的老妇人的儿子，那病重的老人，是他的父亲。

“周大哥，快请进。”林昭连忙让开门口。

周姓男子却不肯进，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道：“林先生，我爹的病好了。您开的药，吃了三天就见轻，吃了七天就能下床，如今己经能出门走动了。我娘说，一定要来谢您。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一担蔬菜，是我自家种的，请先生务必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