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惨剧

“我......我跑不动了......”男孩保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绝望，“玛吉姐姐......凯恩哥哥......你们快跑吧......别管我了......”

“别说傻话！”名为玛吉的少女手忙脚乱的想扶起弟弟，“我背你！我背着你走！我们一起走！”

她试图将保罗拽到自己背上，但名为凯恩的少年却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凯恩没有看弟弟和妹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耳朵在夜风中捕捉任何一丝异响。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稀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但那太过于轻微，让人不自觉的就会将其忽略，又或者将其当做错觉亦或枯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但凯恩很清楚，那绝对不是错觉，也不是风吹枯叶的响声。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声音正在靠近。

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凯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月光黯淡，能见度极低，但作为流民长期在荒野中求生练就的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一个目标——不远处，一颗巨大的、根系暴露在地表，盘结成空洞的古树。

“来不及了！”凯恩的声音压的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玛吉，带着保罗躲进那个树洞！”

“可是......”玛吉还有些疑虑。

“快点！！”

凯恩第一次对妹妹用了如此严厉，近乎凶狠的语气。

玛吉被他眼中的血红和决绝震慑住了，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和凯恩一起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啜泣的保罗拽向那个树洞。

树洞比想象中深一些，也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孩子蜷缩进去，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朽木和苔藓气味。

凯恩没有跟进去，他迅速转身，开始在周围疯狂地收集一切能掩盖的东西——枯草、落叶、断枝、苔藓块。他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堆到树洞口，动作又快又急，双手被粗糙的树皮和枝杈划出道道血痕也毫不在意。

“哥，哥哥......”玛吉从尚未完全封闭的缝隙里伸出手，声音颤抖，“那你呢？”

凯恩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用最后一把苔藓堵住那个缝隙。

隔着粗糙的掩盖物，他的声音传进来，低沉，却异常清晰：

“我负责去引开他们。”

紧接着，不等树洞内的少女和男孩出声，他继续道：

“玛吉，保罗，你们都听好了，一会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们都绝对，绝对不能出来！也绝对不能出声！”

“哥.......”保罗的声音稚嫩而悲伤。

“答应我！”凯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短暂的沉默后，树洞里传出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玛吉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回答：

“......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保罗的。”

“好。”凯恩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

为了防止意外，他没有立刻跑向与树洞相反的方向，而是先小心翼翼的朝侧方走了十几步，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又故意裁断几根枯枝，留下一条截然不同的行动痕迹，这才猛地加速，朝着另一个方向，用尽全力狂奔起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乎就在他加速起来的瞬间。

——咻！

一道破空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呃啊！”

凯恩只感觉右腿后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跑动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带着向前扑倒！

他重重摔在地上，枯叶和泥土灌了满嘴。

他挣扎着想回头去看，月光下，一杆粗糙的木矛，深深扎入了他的大腿中，矛尖甚至从另一侧透出一点染血的尖端。

剧烈的疼痛让凯恩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来不及了。

“嘎嘎——！”

“嘎无嘎！”

杂乱、尖锐、非人的叫嚷声从后方迅速逼近，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更为原始，更加嗜血的音节。

凯恩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想继续往前爬。但视野边缘，影影绰绰的矮小身影已经从后方窜了出来。

它们......来了。

月光终于吝啬地完全探出云层，照亮了这一小片空地，也照亮了那些围拢上来的生物。

这赫然是一群肮脏的哥布林。

它们大约七八只，皮肤是令人作呕的灰绿色，表面布满疣粒和污垢。脑袋硕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红色光点。它们的身材矮小佝偻，但手臂奇长，指尖是弯曲的乌黑指甲。身上胡乱裹着兽皮或破布，手里拿着粗糙的石斧、锈迹斑斑的短刀，或是和刺中凯恩那只差不多的粗糙木矛。

哥布林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围在中间、腥臭的气息从它们张开的、露出参差黄牙的口中喷出。

“嘎嘎！呜嘎！”一只看起来最壮硕、头上插着几根彩色鸟羽编织头冠的哥布林尖声叫嚷，眼睛不断扫视周围的黑暗。

其他哥布林也跟着叽喳起来，矮小的身影不停蹦跳，试图找到周围可能存在的另外两个“猎物”。

但它们很快发现，除了地上这个重伤的人类少年，附近似乎没有别的活物了。

戴着鸟羽头冠的哥布林走到凯恩面前，用脚踢了踢后者的脑袋。

凯恩闷哼一声，艰难地抬起头，沾染污渍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瞪着眼前的怪物，没有丝毫屈服。

羽冠哥布林弯下腰，从腰间抽出一把锈蚀严重、边缘却磨得格外锋利的小刀，在凯恩面前晃了晃，刀刃几乎贴着鼻子。

“嘎！另两个！人类！在哪！”它用生硬扭曲的通用语逼问，唾沫星子喷到了凯恩脸上。

凯恩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浓厚铁锈和血腥味的刀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冷笑。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是不会说的......你们这些被食人魔圈养的狗东西！”

头目哥布林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它似乎被激怒了，让其他哥布林按住凯恩，然后用刀刃狠狠的划向这个倔强少年的脸庞。

努力压抑的痛苦声线中，一道狰狞的伤口出现在了凯恩的脸上。

“说！不然......嘎！剥皮！吃肉！”

其他哥布林也跟着发出兴奋而残忍的嘎嘎叫声，围得更近了些，腥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凯恩感觉冰冷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锈蚀刀锋的粗糙质感，以及其中蕴含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树洞就在不远的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妹妹玛吉和弟弟保罗的目光，正透过那层薄薄的伪装，死死地看着这里。

他能想象到玛吉死死捂住保罗的嘴巴，自己咬破嘴唇的样子，也能想象到他们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不能说。

绝对不能。

凯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森林中冰冷的空气，将这份绝望和恐惧，将身后弟弟妹妹的存在，都一起吸进肺腑，刻进灵魂。

小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丑恶的哥布林头目，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一字一顿的，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来啊！

“杀了我！

“你们这群.....肮脏的蛆虫！被饲养的疯狗！

“永远......别想找到他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带着少年人最后的热血与倔强，也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

头目哥布林眼中凶光大盛，它被彻底激怒了，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手里的锈刀高高举起，对准了凯恩的后心。

“不——！！！”

树洞里，玛吉在内心疯狂的尖叫，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溢满口腔。她想冲出去，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有眼泪决堤般涌出。保罗在她的怀中剧烈颤抖，被她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鼻音，小小的身体僵硬如铁。

月光下，锈蚀的刀锋闪烁着冰冷的光。

噗嗤。

并不算响亮的声音，却像是惊雷，斩断了玛吉和保罗紧绷的心弦。

刀锋没入血肉。

凯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大。

他缓缓的、极其艰难，极其隐蔽的调转目光，视线投向那个隐蔽的树洞方向。

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眷恋和托付。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有更多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脖颈。

然后，那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熄灭了。

凯恩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彻底趴在了地上，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树洞的方向，望着弟弟妹妹的藏身之处。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渗入深色的腐叶，晕开一片更深的、粘稠的暗红。

哥布林头目抽出刀子，在凯恩的破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发出布满的嘎嘎声。

其他哥布林围着尸体，兴奋的叫嚷着，有的去踢打，有的试图去拽他身上的破布。

头目哥布林把短刀插回腰间，双眼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扫过每一片阴影，每一处灌木。

它的目光，甚至在那棵有树洞的古树上停留了片刻，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月光下，它那张布满疣粒的丑脸显得格外阴森，咧开的嘴巴里，参差不齐的黄牙闪着寒光。

树洞里，玛吉和保罗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们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玛吉死死咬住已经血肉模糊的嘴唇，更用力的捂住保罗的嘴，指甲几乎要掐进弟弟的脸颊肉里。

她能感觉到保罗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能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

头目哥布林突然对身旁的一只哥布林叫嚷了几句，然后指向古树这边。

领到命令的哥布林朝这边看了看，竟然离开队伍，缓步走了过来。

死定了。

从缝隙中看着外面的情景，玛吉和保罗心中同时产生了这个绝望的想法。

恐惧逐渐笼罩他们的心头。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走过来的哥布林距离越来越近之时。

“呜嗷——！！！”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森林最深处的吼声，陡然响起！

那吼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势和某种命令的意味，瞬间压过了哥布林们兴奋的吱喳。

所有哥布林的动作齐齐一顿。

头目哥布林猛地抬起头，看向吼声传来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忌惮。

它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凯恩的尸体和周围昏暗的环境，喉咙里发出几声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嘎！呜嘎——！”祂挥了挥手，发出撤退的指令

其他哥布林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粗鲁的拖起凯恩尚有余温的尸体，在腐叶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拖痕和断断续续的血迹。

它们就像是来时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林木深处，消失不见。

就连之前被派去查看树洞的哥布林，也被同伴嘎嘎叫着催促下，最后瞥了那颗古树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跟着队伍离开了。

脚步声、拖拽声、叫嚷声，逐渐远去，最终被森林的呜咽风声吞没。

不知多久以后，死寂重新笼罩这片天地。

只有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树洞里。

玛吉的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保罗嘴上松开。

她的双眼近乎涣散，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破烂的衣襟。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透过缝隙木然地死死盯着树洞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盯着那摊血迹，盯着那道拖痕延伸向的，无边的黑暗。

保罗失去了束缚，猛地向外一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树洞。

“哥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寂静的森林里骤然响起，带着孩童无法承受的巨大悲痛和绝望。

保罗跌跌撞撞的跑到那片血迹前，跪倒在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粘稠的液体和浸透血液的腐叶。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拖痕消失在黑暗的林木间，像是一张巨口，吞噬了他唯一的哥哥。

“哥哥......哥哥.......”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冰冷，僵硬，带着未干的血迹，却异常有力。

保罗泪眼模糊地回头，看到姐姐玛吉不知何时也走出了树洞。

她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东西。

“走。”玛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哥哥......哥哥他......”保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回不来了。”

玛吉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入保罗的心里。

她用力将弟弟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让保罗踉跄了一下。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摊血迹和拖拽的方向，仿佛要把这一幕永远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哪个方向。

“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血肉模糊的嘴唇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一种骤然降临的、冰冷坚硬的觉悟。

她不再多说，紧紧抓着保罗的手，拖着他，朝着与哥布林离去方向，也与来时路完全相反的、更深的黑暗森林中走去。

保罗被拽着，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片空地，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嘴里无声地嚅动着。

月光依旧惨淡，照着姐弟俩跌跌撞撞、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

风继续呜咽，卷起几片沾血的枯叶，打着旋，落在那片渐渐变暗的血迹上。

森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