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宿舍楼下站了七八个人。
保卫处葛老师,辅导员裴承远,楼管阿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人,胸口挂着校牌,手里拿着表。
天热,水泥地反光。
裴承远穿件白衬衫,领口湿了一圈,脸上挤出点安抚人的样子。
“都到了吧。今天只做一件事,拿证件,拿电脑,别乱翻,别围观。”
周栋抬头看307那排窗户,嗓子发干。
“高阳呢?”
“家里来人接走了。先休息。”
“许野家里呢?”
裴承远看了他一眼。
“学校在联系。你们先配合。”
旁边有人冷笑。
“联系个屁,上午他爸就打了十几个电话,办公室没人接。”
开口的是隔壁308的罗启阳,染着黄毛,手里夹着烟。
葛老师立马皱眉。
“把烟掐了。”
罗启阳抬手一弹,烟头飞进草坑。
“葛老师,你也别跟我装了。昨晚保卫处去307查卫生,今天人就跳了,这事咋讲?”
裴承远脸一下沉了。
“罗启阳,少在这胡说。查卫生是常规工作。”
“常规个鸡毛。许野昨天从你办公室出来,脸都变了,谁没看见?”
周栋往前一步。
“他去你办公室干吗?”
裴承远嘴唇抿了抿。
“学习和就业问题。”
“你放屁。”
周栋直接炸了,“他工作没了,处分也压他头上了,你拿这叫学习问题?”
楼下安静了几秒。
陈既安转头看周栋。
“你知道?”
周栋咬着牙。
“昨晚没顾上跟你讲。许野让人顶了实习岗,还背了个夜不归宿加考试违纪。昨天下午裴导找他谈话,意思很明白,毕业证能不能拿,看他态度。”
裴承远抬手压了压。
“周栋,情绪我理解,话别乱讲。违纪有记录,企业取消录用也不是学校能定的。”
罗启阳在旁边啧了一声。
“听见没,人家一张嘴,锅都自己长腿了。”
葛老师厉声打断。
“够了!想拿东西就上楼,不想拿现在走。”
裴承远把钥匙递给楼管阿姨。
“分批上。307先来四个,别挤。”
陈既安跟周栋走在最后。
楼道还是那个味,泡面汤、鞋汗、消毒水全混着。
走到307门口时,周栋脚步停了。
封条已经撕开,门板上留着胶印。
楼管阿姨拿钥匙开门,门一推,陈既安鼻子就皱了下。
两天没住人,味更闷了。
屋里东西没动多少,许野床边那把椅子还歪着,电脑桌上有半瓶可乐,瓶口插着吸管,吸管头已经发软。
周栋站门口不肯进。
“你先拿。”
陈既安嗯了声,走向自己床位。
床底那堆脏衣服已经发潮,鞋边黏着饭粒,垃圾桶满得冒尖。昨天走得急,他没顾上看,这会儿再看,胸口堵得慌。
裴承远在后面催。
“动作快点。”
陈既安蹲下,把证件、充电器、电脑包一件件装好。装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把桌下那袋烂橘子拎出来,打了死结,直接提到门外。
裴承远皱眉。
“你干吗?”
“扔垃圾。”
“先拿自己东西,别做别的。”
“我就扔这个。”
罗启阳靠着门笑。
“陈既安,你还真打算临时学当模范寝室啊。”
周栋站门边,低声来了一句。
“让他扔。”
陈既安没理别人,回屋继续收。纸箱、空杯、臭袜子,一袋接一袋往门外拎。
葛老师看不下去了。
“保洁一会儿上来,你别添乱。”
陈既安把最后一袋塞到门口,弯腰去拿床边那双破鞋,停了下,转手扔进垃圾袋。
周栋盯着他。
“连鞋都不要了?”
“不要了。”
罗启阳扑哧一声笑出来。
“真让门口那老神棍吓住了?我早上还看见他跟你唠。怎么着,洗个澡,扔双鞋,命就回来了?”
陈既安转头看他。
“你别碰许野的东西。”
罗启阳一听更来劲,直接走到许野床边,拉开柜门。
“碰了怎么着?他人都没了,鞋还挺新。”
柜子里有双白球鞋,鞋盒还没扔。许野前两天买的,三百多,回来时还跟周栋显摆过,说毕业前总得买双像样的。
周栋下意识开口。
“那是他的。”
“我知道啊。”
罗启阳把鞋拿出来,拍了拍鞋底,“人没了,鞋活着,扔了多浪费。”
陈既安喉咙发涩。
“放回去。”
“你他妈谁啊,管我?”
罗启阳蹬掉自己的拖鞋,套上一只,踩了踩。
“刚好合脚。你看,啥事没有。”
周栋往前走,裴承远一把拦住。
“别闹了!”
罗启阳把另一只也穿上,原地走了两步,还故意在许野床边踏了踏。
“看见没?鞋而已。你们一个个都快让这事吓疯了。”
陈既安盯着那双鞋,后槽牙咬得发酸。
旧帖纸就在裤兜里,贴着腿,发热。
葛老师脸色难看。
“穿上就穿上,赶紧下楼。”
罗启阳拎起自己电脑包,第一个往外走,边走边笑。
“谢谢许哥,毕业礼物我收了。”
楼道里有人小声骂他缺德。
他回头骂得更脏。
“装什么清高,真给你们留钱留电脑,你们抢得比我快。”
话音刚落,他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扑。
不是踩空。
像鞋底让什么粘住了,前掌卡在台阶边,身子却往下冲。
膝盖先磕上去,接着额头撞在铁栏杆角上,血一下就流出来了。
楼道里齐齐吸了口气。
罗启阳抱着头,骂声全变了调。
“操!操!谁他妈弄的!”
他想站起来,右脚又卡了下,鞋底从中间裂开,胶皮翻出来,前头卷成一块。
周栋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葛老师冲过去扶人。
“慢点!慢点!”
裴承远脸都青了。
“别围着,看什么,赶紧送医务室!”
罗启阳让人架起来时还在骂,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双白鞋上,红一块白一块。
陈既安没动。
裤兜里那叠旧帖纸又烫了下。
楼管阿姨拍着腿,小声念叨。
“我早说了,死人的东西别乱拿,年轻人不信……”
裴承远回头喝她。
“少说两句。”
等楼道清空,周栋才凑近陈既安,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见没?”
“看见了。”
“鞋底刚才还好好的。”
“嗯。”
周栋嘴唇发干。
“真他妈有邪门东西。”
陈既安抹了把脸,背上全是汗。
他把自己电脑包拎起来,转头看向许野床位。
床板下露出半截充电线,桌上那半瓶可乐里浮着只小飞虫,尸体顶在吸管边。
“走吧。”
下楼时,周栋一步三回头。
到了宿舍门口,他拉住陈既安。
“老陈,咱晚上别回这附近了。”
“本来就不回。”
“那张纸,还写了啥?”
“没变。”
周栋沉默几秒,低声道。
“晚上你给我也看看。”
回旅馆的路上,裴承远打来电话,让他们五点去小会议室做情况说明。
周栋一听就烦。
“还说明个屁,刚死一个,鞋又摔一个,他们真能折腾。”
陈既安摸了摸裤兜里的帖纸。
那层热还在。
两人回到旅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既安刚把电脑包放下,旧帖纸自己滑出来一页,压在桌上。
墨字从空白里慢慢浮起。
第二条。
正息。今夜十一点前卧,灯灭不语。子时后,三声门响,莫开。
周栋把脑袋凑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子时后不应门?”
“嗯。”
周栋坐回床边,抓了抓头发。
“我今天谁都不想见,正好。”
五点那场情况说明,两人没去。
裴承远连打三个电话,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现在情绪不稳,我理解。明早九点,院楼二层小会议室,必须到。
周栋看完直接把手机扣桌上。
“必须到个屁。”
陈既安没接话,只把闹钟调到十点半。
九点四十,两人去楼下吃了碗面。周栋连汤都没喝,回房就躺下了。
十点半,陈既安关灯。
周栋在黑里开口。
“老陈,你睡着没?”
“没有。”
“你说许野跳前那句,洗过了,这回干净了,是不是也有人跟他讲过什么?”
陈既安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
“他要是真知道点啥,咋还死了?”
房里静了一会儿。
陈既安低声回了句。
“可能晚了。”
周栋没再出声。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水,沙沙响。
陈既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双裂开的白鞋。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
床头手机亮了下,十二点整。
下一秒。
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不多不少,三下。
周栋一下坐了起来,床垫都弹了弹。
“谁?”
陈既安一把按住他胳膊。
“别出声。”
门外安静几秒,又响起三下。
咚。咚。咚。
有人在外头开口,嗓音有点哑。
“307的吧?开门,学校来拿个东西。”
周栋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陈既安手心发黏,死死按着他。
门外那人又来一句。
“就一会儿,开下门。”
陈既安看着黑里那条门缝,脑门上的汗往下滑。
他手边那叠旧帖纸,边角轻轻翘了起来。
本章 第2章 那双鞋谁穿谁倒 来自 佚名 的《别劝了,这回我真要改命》。听竹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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