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铁弗骁和冯黎正在闲聊,石锵不顾斛律挞的阻拦,执意闯了进去。
他整个人灰头土脸,身上的盔甲也染了血,手臂上半截衣袖也烧掉了,露出黢黑的一截手臂,脏兮兮的狼狈至极。
他眼里只有戾气:“特勤!请再与我分拨些人手,这次我定要一举拿下石方城,将里面的人屠戮殆尽!”
铁弗骁和冯黎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色微变,和冯黎对视一眼,将石锵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声音辨不出喜怒:“你已经输了。”
石锵不服,上前一步反驳道:“我没输!我只是一时大意,没想到对面的贼婆娘这么狡诈!诡计多端!”
铁弗骁的瞳仁微不可闻地眯了一下,阴沉沉地目光定在石锵被烧伤的胳膊上:“你是说,你准备充分地带着人马去攻城,却被对方设计引火烧身?”
冯黎觉察出他语气中的异样,看向铁弗骁。
石锵愣了一下,仍想狡辩:“我...”
铁弗骁开口打断他:“你连对面的人底细都没查清就贸然攻城,事后居然还恬不知耻地问我要人手?我乌丸勇士可不是让你拿去送死的。”
石锵再傲慢,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铁弗骁明显动怒了。
“特勤!这次确实是我大意,但我早已在城中投毒,又掐断水源,料想如今城内并无多少活人了,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把石方城拿下来,到那时,我要让那两个贱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说得咬牙切齿,浑然没发现铁弗骁的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眸光带着杀意。
冯黎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在结识到铁弗骁之后,他早已暗中命人将铁弗骁的底细仔细探查过。
想起去年有一条和他有关、却很隐晦的传闻,再结合此刻铁弗骁异常的神情,冯黎觉得那个传闻兴许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洞悉的神情隐藏完好,默默给铁弗骁面前的酒杯斟了一杯酒,缓缓开口:“铁弗特勤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石将军这次也只是操之过急了些,胜败嘛,常有之事,特勤何须介怀?”
“莫非特勤在城内有旧?”冯黎好整以暇地看着铁弗骁,将他的表情一览无余。
铁弗骁并未转头,答:“世子想多了。”随即抬手将杯中酒饮尽,垂眸的一瞬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成长的还要快。
心中蓦地升腾起跃跃欲试的冲动,要不下次自己亲自和她过几招吧。
石锵被晾在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过了一会,他忐忑开口:“特勤,我.....”
铁弗骁转瞬变换脸色:“不顾军令贸然出击,石锵你既已向我投诚,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这不是你的山寨部落,做事之前长点脑子!”
他不耐烦地挥退他:“自己下去领二十军棍。”
斛律挞掀帘而入,准备拖走石锵,石锵不服,叫嚣道:“凭什么,我…”
尾音戛然而止,随着铁弗骁的动作,他手中的杯盏直直砸中石锵的嘴巴,力道之大,杯盏碎裂,碎瓷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铁弗骁寒声道:“从你投靠我的那一天起,你就只是我的一条狗,当狗要有当狗的觉悟,要自称奴!还要我教吗?”
“拖下去!”
石锵被斛律挞拖拽下去,虽然他脸上仍是愤愤,却也不得不低头。
营帐里只剩铁弗骁和冯黎二人,稍有短暂的沉默,冯黎率先开口:“说来也奇怪,石方城不过是一座塞外孤城,这样的孤城在辽东,乃至整个塞北少说不下数十座,特勤贵为王庭特使,为何如此执着于攻下此城?”
冯黎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慢条斯理地举起,明显话里有话:“去年我倒是听闻了一件趣事,特勤有没有兴趣听一耳?”
铁弗骁神色淡淡:“什么趣事?”
冯黎:“这事算是和石方城有点关系,和特勤您也有点关系。”
铁弗骁的眼皮动了一下。
“听闻去年特勤受命前往希契接孀居多年的希契王妃回王庭,途径石方城,那位王妃,哦不,准确说应该是乌丸别吉,突然对外宣称要与特勤成婚,当然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收到请柬,现在想来着实觉得稀奇,乌丸婚俗确实有别于中原地区,倒叫冯某开了不小的眼界。”
话音落,周遭陡然安静起来。
铁弗骁啜饮一口酒,声音竟有些缥缈:“我与别吉从小熟识,感情甚笃,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分开了许久...”
他突然顿住,一时竟也分不清自己说的究竟是谁。
冯黎疑问道:“可我怎么听说,特勤从小是在西北的汉地长大,怎会与...”
铁弗骁看向他,眸光不含温度。
冯黎眉尾微挑,适当闭嘴。
看来其中隐情颇多,如果以后真要和这位王庭特勤打交道,掣肘他,这些蹊跷至极的故事不失为一个突破口。
铁弗骁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人未转身:“明日世子可带人截断石方城与幽蓟二地的通道,该怎么做,世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冯黎自饮自酌,并没答他。
*
贺韬韬这边经过上次挫败石锵的攻城计划,眼下更注重城墙防御工事的修筑。
闲下来的时候一边饮浆子,一边处理公务。
成旌伤好了大半,可正常下地行走,拿了信进来:“都统,老田来信了,人已经平安送到了易城,正赶上易城的邮差启程,便让人先把报平安的信送回来,省得您担心。”
贺韬韬接过来,就着烛火扫了一遍,确实是田赛错字连篇的笔迹,信里说添玉母女、菜刀、崔三娘、崔苹都已经平安抵达易城,只言片语的回报,并未提及到贺韬韬想看的那个人名。
但她也只是心中稍稍怅然了一下,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眼下时节紧张,哪有什么多余的功夫挂念儿女情长。
她想到了什么,问成旌:“对了,你都回来好些天了,还是没有尉三的消息吗?这家伙躲哪去了?”
成旌摇头。
贺韬韬小声嘀咕了句:“阿鹫也没回来...”
石悦也没在身边,现在所有的事情全部堆在贺韬韬一个人身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屋外月色高悬,照的屋内还算亮堂,贺韬韬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左右也睡不着,随口吩咐道:“把老赵他们几个喊进来,大家在碰个头,还有封郎中,要是没睡也喊他来听一听。”
屋内几人坐在一处,贺韬韬坐首座,将城中各个要塞、粮仓、水源、工事防御、武器、人员、账目一一细问、梳理了一遍。
水源从城外开了河渠,水质尚可,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城中患病的人群也在封郎中等人的悉心照顾下好了大半,总得来说,熬过了最为艰难的那几日,眼下正在好转,唯一不可控的就是不知道敌人会什么时候再来攻城。
*
天光微亮之际,被打了二十军棍的石锵趴在榻上一宿没睡,心中的那股火气无处发泄,有小兵前来送药,石锵随手操起一件物事砸过去:“滚!”
小兵并没有滚,将药碗放在地上,垂手看着他。
石锵正烦着,见人没有不免心有疑惑,正欲发火,认出面前这人并非铁弗骁的手下,而是冯黎的近身随从,好像是姓万的,此刻正伪装成小兵出现在他的帐子里。
石锵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放缓道:“世子这是...”
冯黎的近身随从万夔一板一眼地回道:“我家世子一见石将军便觉得格外投契,欣赏石将军的机智和勇猛,也对昨夜石将军的遭遇感到同情,特送来上好的金疮药一瓶,望石将军早日康复,重整旗鼓。”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精美的雕花玉罐。
石锵自负一身才能,不得人赏识,此时难得遇到辽东兵马道统帅继承人的青睐,自然是喜不自胜,伸手准备去接万夔手中的药罐。
但万夔站着不动,一步也不向前。
石锵一愣,后背有伤不好坐起,但现在的情形,明摆着是要石锵主动表态。
他沉默了一会,脸上之前的喜色渐渐消失,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支起疼痛的下半身爬着下了榻,接过万夔递来的药。
双手相接的瞬间,万夔突然握住石锵的手,再次嘱咐:“良药赠勇士,还望石将军珍重万千。”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石锵摊开手掌,手上除了那瓶药罐,还有一张字条。
他打开来看,遒劲的蝇头小楷写着:“老城主体弱多病,营州乃药都,如有需要,不妨带老城主静养些时日。”
石锵一怔,盯着手上的药罐儿细看了许久,终是将其打开,里面馥郁的药香扑鼻,见识过好东西的石锵知道,不管是这药,还是这纸上所写,确实很吸引人。
再一想到乌丸人的凶狠狡诈,又是异族,终归是难以融入,心中不免生起异样的心思。
辽东此次能和乌丸联合,怕是早已和中原朝廷有了嫌隙,山高皇帝远,有朝一日,他冯家若是能自立为王,自己早一日结交冯家,趁这个机会抱上辽东这棵大树,也许还真能奔到一个好前程。
至于石方城,不过塞外孤城一座,与其费尽心力去争那区区一个城主之位,不如彻底放手一搏。
思及此,心中也有了主意,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石方城尚还安好?
说来说去都怪贺韬韬和石悦,要不是这二人,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拿下石方城,定要将这二人折磨致死,方才能出自己心中这口恶气!
*
不到半日功夫,冯黎便带着自己的人马行到离幽州百里之外的一处仙居山山谷中,尉家原先在此采矿,去年地震,将矿洞填埋,尉家也倒了,只留下些棚户,冯黎等人索性在此安营扎寨。
万夔是后面赶到的,将石锵的事大概说了些,冯黎不太关心,简单唔了声。
一直记着另一件事,问万夔:“老三最近可有来信?”
万夔惊讶,默默掏出一封信:“世子怎知三公子派人寄来了信?”
冯黎哼笑一声,接过展信来看,字迹和言辞明显是来自另外的手笔。
万夔熟门熟路的点上火折子放在信纸背后烤了烤,一会儿功夫,一份和明面上完全不同的内容呈现出来。
他皱眉看完,喊万夔拿来纸笔,仔仔细细写了另一封信,装信入封,拿出自己的印笺戳上火漆,交给万夔:“送去易城,交给那个人。”
说完又补了句:“把万述召回来,那个人多疑,让万述去和他接头。”
万夔道:“可阿述才去三公子身边待了没半年,若这个时候离开,三公子那边…”
冯黎:“退忧已经在京都历练了一年有余,很多事他懂得起。”
万夔领命:“好,属下这就去办。”
连石锵那样的人都知道不能把宝押在一边,冯黎谨慎多年,更是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冯家的未来是成还是败,就看今日的两手准备了。
本章 第196章 暗中探 两手准备 来自 何天气 的《她本是反贼》。听竹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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